WIKO
在时间尽头的
前五个小时
THE LAST FIVE HOURS BEFORE THE END
如果世界只剩下最后五个小时,你会选择做什么?

05:00第一章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五个小时。
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知道世界即将毁灭的。
那天没有下雨,天气甚至还不错。
我记得自己当时正在电脑前处理一些事情。桌面上开着几个浏览器窗口,一个代码编辑器,还有一个没有关闭的 ChatGPT 对话。
我刚刚问完它一个问题。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那条熟悉的提示。
已达到使用上限。
我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这种事情最近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我习惯性地记下重置时间,准备等一会儿再继续。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五个小时。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顺手拿起手机。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也不是普通的新闻推送。
是系统级紧急通知。
我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红色文字:
全球紧急公告:联合国及全球主要天文机构确认,一种具有空间维度降解效应的未知天体武器正在向太阳系内部移动。预计五小时后抵达地球。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
第一反应是假的。
现在的网络环境,什么东西都能被做出来。AI 生成的视频、伪造的新闻、各种标题党,我每天都能刷到不少。
更何况,手机上经常出现一些看起来特别吓人,点进去却发现只是某个自媒体在编故事的新闻。
我退出通知,准备继续看原来的东西。
但很快,第二条通知出现了。
第三条。
第四条。
几个新闻客户端几乎同时推送了相同的内容。
我打开电视。
正在播放的节目被紧急中断,画面切换成了新闻直播。
主持人的表情很严肃,身后的大屏幕上是一张看起来极其复杂的轨迹图。
她正在念一份联合声明。
「……经过多国天文观测机构联合确认,该未知物体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天体,其运动过程伴随着三维空间结构的异常变化……」
我没听懂。
准确地说,我听懂了每一个字,但不知道它们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主持人停顿了一下。
「目前,相关科学家已经确认,该现象具有不可逆的空间维度降解效应。」
我拿起手机,打开搜索引擎。
输入:二维化是什么。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
其中一个词让我停了下来。
二向箔。
我当然知道这个东西。
《三体》。
我以前看过相关的内容,也和 GPT 讨论过类似的科幻设定。
只不过,那些讨论发生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我重新看向电视。
画面已经切换到了另一位专家。
他看起来比主持人年长一些,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记者问他:
「请问人类是否存在阻止这一现象的可能?」
专家沉默了几秒。
「目前,没有。」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一瞬。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按照目前掌握的数据,我们预计还有五个小时。五小时之后,地球将进入该现象的作用范围。」
五小时。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转过身,看向电脑屏幕。
ChatGPT 的对话窗口还开着。
额度恢复时间:
05:00:00
我又看了一眼电视。
距离地球遭遇二维化打击:
05:00:00
我把两个窗口并排放在一起。
看了几秒。
又看了几秒。
「不是……」
我又看了一遍。
「我操?」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我刷新了一下额度页面。
没变。
我重新开了一个对话。
没用。
我切换了模型。
还是不行。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了一遍 ChatGPT。
额度限制依然在那里。
我靠。
世界都要没了,你还跟我讲额度限制?
我突然有点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两声之后,心里反而更烦了。
「五个小时……你他妈还真会挑时间。」
我把手机扔到桌上。
过了几秒,又拿了起来。
我打开了短视频平台。
首页已经完全变了。
平时刷到的美食、游戏、搞笑视频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末日相关的内容。
第一个视频是一名户外主播。
他应该是在某个商业街附近,手机拿得很近,背景里有人正在往商场外面走。
「家人们,家人们,我跟你们说,今天这个事真不是开玩笑的啊!」
他一边说,一边不断看着手机屏幕。
「刚才官方已经发公告了,你们看见没有?五个小时,地球还有五个小时!我操,这他妈谁能想到啊?」
弹幕刷得飞快。
「剧本吧?」
「假的吧,别蹭了。」
「主播别演了。」
「真的假的?」
他看见这些评论,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不是哥们,你们能不能先去看看新闻?我骗你们干什么啊?我又不是卖棺材的!」
他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了看直播间人数。
「不是……我现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家人们,礼物先别刷了,真别刷了。都这种时候了,刷什么礼物啊?」
屏幕上飘过一个嘉年华。
主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我操,感谢……」
他突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算了,别刷了。」
我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即使世界只剩下五个小时,一个人还是会下意识地感谢礼物。
这可能已经不是职业习惯了。
是肌肉记忆。
我划走了视频。
第二个视频是一名游戏主播。
他正在打游戏,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刷屏。
「主播,世界末日了,还玩呢?」
「兄弟,别打了,赶紧回家。」
「还有五小时,退游吧。」
他看了一眼弹幕。
「啊?什么五小时?」
他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边有人告诉他新闻的事情。
他愣了一会儿。
「不是,你别吓我啊。」
过了几秒,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耳机。
「我操,真的假的?」
直播间突然安静了。
他看了一眼游戏里的角色。
又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倒计时。
最后说了一句:
「那这把还打不打?」
没人回答。
我退出了直播间。
第三个视频是一名带货主播。
她坐在一张堆满商品的桌子后面,面前的补光灯还亮着。
「家人们,今天咱们这个直播间先不卖了啊。真的,今天先不卖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商品往旁边推。
「我刚才也看新闻了,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仓库那边已经没人了,大家拍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大家拍的东西就先这样吧,钱该退的退,别找客服了,客服估计也下班了。」
弹幕里有人问:
「主播你不害怕吗?」
她笑了一下。
「害怕啊,我他妈能不害怕吗?」
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先下播了。家人们,真的先下了。」
直播结束。
我继续往下刷。
有人开始发布自己的遗嘱。
有人把以前删掉的照片重新发了出来。
有人在评论区向十年前的网友道歉。
还有人发了一条视频,画面里是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
文案只有一句:
「今天不吵架了。」
我停留了一会儿。
然后划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手机里的每一条内容都变得很重。
以前刷到这些东西,我可能只会看几秒,然后继续往下滑。
但现在,每个人都像是在认真使用自己剩下的时间。
只有我还在想额度什么时候恢复。
新闻直播还在继续。
全球各地的画面不断切换。
某国政府召开紧急会议。
某城市的机场出现大规模拥堵。
有人试图驾车离开城市,但高速公路已经开始堵塞。
一些国家宣布暂停所有非必要的公共服务。
与此同时,网上出现了大量未经证实的消息。
有人说某个地下设施可以躲避二维化。
有人说只要进入深海就能避开打击。
还有人声称某家科技公司已经找到了解决方案。
我随手点开其中一条。
视频里,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在对着镜头讲解。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下二向箔的运行原理。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概念,二维并不意味着……」
我看了十几秒。
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骂他。
「你搁这儿讲课呢?」
「还有五小时了,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别卖课了,求你了。」
男人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继续讲解,甚至在视频最后留下了一句:
「如果大家想深入了解相关理论,可以关注我的账号,我会在后续视频中继续更新。」
我盯着那行字。
后续。
我突然笑了一下。
我关掉短视频,重新打开搜索引擎。
这次我没有搜索新闻。
我直接输入:
二向箔如何破解。
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
我点开了几个页面。
有些是科普文章,有些是论坛讨论,还有一些是几年前的《三体》相关分析。
我一篇一篇地看。
「二向箔本质上是将三维空间压缩为二维空间……」
「降维打击的物理机制……」
「高维文明与低维文明的关系……」
我越看越烦。
这些东西以前看起来挺有意思,现在却像是一堆完全没用的废话。
我打开一个论坛帖子。
有人在下面回复:
「真要是二向箔来了,别说破解了,你连自己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我回了一句: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发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人家又没说自己能解决。
我退出页面,重新打开 ChatGPT。
对话框还停留在额度限制的页面。
我盯着那个提示看了一会儿。
然后试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如果地球即将遭遇二向箔,应该如何阻止?」
我按下回车。
没有反应。
我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我靠在椅子上,骂了一句。
「真他妈服了。」
我甚至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换个账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个账号?
我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我盯着屏幕,突然笑出了声。
笑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想哭。
我把电脑上的几个窗口全部关掉,只留下那个 ChatGPT 页面。
我走到窗边。
楼下已经乱了。
小区门口堵着十几辆车,有人把车停在门禁前面,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
保安站在岗亭外面,拿着对讲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一辆白色 SUV 横在路中间,车主把车窗摇下来,正冲着保安喊:
「你倒是开门啊!不开门我怎么出去?」
保安也急了。
「外面堵死了!你出去有什么用?」
「那我他妈待在这儿等死啊?」
「你急有什么用?后面还有这么多车!」
后面的司机开始跟着按喇叭。
有人摇下车窗骂人,有人直接下车往门口走,还有人把车停在路边,开始打电话。
一个男人拖着两个行李箱往外跑,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他用力拽了几下,最后干脆把箱子扔在地上,抱起旁边的小孩继续跑。
小孩一直在哭。
他妈妈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回头催他爸。
「你快点啊!你还拿什么东西呢?」
「证件!证件总得拿吧!」
「都什么时候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人在门口吵了起来。
小区物业的广播响了两次。
第一次没说完。
第二次干脆只剩下一串杂音。
我看见一个外卖员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头盔都没摘,坐在车上打电话。
他好像在跟家里人吵架。
「我不送了行不行?我现在回去!你别催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突然提高了声音。
「我知道!我知道你害怕!我现在也害怕啊!」
说完,他把手机挂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
他面前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可能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新闻里的世界末日。
这是我每天生活的小区。
楼下的便利店已经关了卷帘门,但门口还围着几个人。
有人在拍门,有人在里面跟老板争论,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老板,开门啊!我就买点水!」
「不卖了!真不卖了!」
「你里面那么多东西,你不开门干什么?」
「我自己也要活啊!」
一个男人突然踹了一脚卷帘门。
「你他妈的!」
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拉开。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我把窗户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但手机还在响。
各种消息、推送、电话,像是突然约好了一样,一起涌了进来。
我拿起手机,发现家庭群已经有了几条消息。
爸爸发了一条新闻链接。
没有文字。
妈妈紧接着发了一句:
「你们看到新闻了吗?」
没人回复。
过了一会儿,妈妈又发:
「这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看着屏幕,没有马上回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告诉她,应该是真的。
但我又觉得,自己没有必要亲口确认这件事。
我打开和妈妈的单独聊天窗口。
想了想,发了一句:
「今天晚上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合时宜。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吃什么。
但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很快回复:
「你回来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电脑还在身后。
那个已经无法发送消息的 ChatGPT 窗口依然开着。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四小时四十多分钟。
我把手机放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想,也许应该先回家。
反正还有时间。
我重新打开新闻。
主持人正在播报最新的全球情况。
画面右侧出现了一组实时数据。
各国政府正在尝试建立联合应对机制,但目前没有任何有效方案。
一位记者站在街头,身后是不断经过的人群。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已经有不少市民开始离开住所。也有一些市民选择留在家中,与家人团聚……」
镜头转向一位正在接受采访的中年男人。
记者问:
「您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男人想了想。
「回家吧。」
「回家之后呢?」
「也没什么。看看孩子,陪陪老婆。」
他笑了一下。
「平时忙嘛。」
记者没有再问。
我把音量调低。
然后拿起手机,回复了妈妈。
「回来,等会儿。」
发完之后,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额度恢复倒计时还在走。
04:12:36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今天早上,我本来打算整理一下最近的 AI 项目。
桌面上还有几个没写完的文档,浏览器里也存着一些没看完的网页。
我打开其中一个文档。
里面写着几个待办事项。
我看了半天。
然后把它关掉了。
做个屁。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看新闻了吗?」
我回复:
「看了。」
「你觉得真的假的?」
「你觉得呢?」
他发来一个表情。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句:
「我现在不知道干什么。」
我看着那条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复。
我想告诉他,回家吧,找父母待着。
但我自己也还坐在电脑前。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看了一眼电脑。
ChatGPT 的页面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关掉显示器。
「行了,先回家。」
我把门带上。
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往下跑了。
物业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通知,要求居民暂时不要使用电梯,避免集中撤离期间发生停电或人员被困。
电梯门口贴着一张临时通知,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睡衣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
楼梯间里不断有人经过。
有一家三口,父亲抱着一个装满东西的纸箱,母亲牵着孩子,孩子手里还拿着一只毛绒玩具。
还有一个年轻女孩,背着双肩包,一边往下走,一边打电话。
「我已经下楼了,你别催了!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回荡。
我跟着人群往下走。
一个老太太走得很慢,后面的人不得不绕着她经过。
她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菜和一袋鸡蛋。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
我从她身边经过。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
「小伙子,你说这是真的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是真的吧。」
她点了点头。
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购物袋。
她说:
「那我得赶紧回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继续往下走。
楼下的门一打开,外面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人群的喊叫声。
我走出楼栋。
门口的保安还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突然喊了一句:
「小伙子,外面现在不好走,能不出去就别出去了!」
我停了一下。
「我回家。」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回家好,回家好。」
我走到小区门口。
路已经堵得差不多了。
几辆车横在路中央,后面的车根本动不了。
有人下车步行,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还有人坐在车里不停地按喇叭。
我看了一眼手机。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 GPT 额度恢复,也还有四个小时。
我突然觉得,这两个倒计时简直像是在嘲笑我。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我叹了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反正,还有四个小时。
04:00第二章
还有时间。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四个小时。
我走到父母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其实他们住得不算远,平时开车十几分钟就能到。只是今天路上实在太乱,几条主要道路都堵得厉害,我索性沿着人行道走了过来。
一路上,我看见不少人拖着行李往外走。
有人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正在往里面塞东西;有人坐在路牙子上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和谁吵架;还有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车门开着,司机站在旁边抽烟。
车上没几个人。
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一个乘客问司机:
「师傅,这车还走吗?」
司机看了他一眼。
「走哪儿啊?」
那人没说话。
司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我也得回家。」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手机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
其中两个是妈妈打来的。
我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到哪儿了?」
「快到了。」
「路上怎么样?」
「堵得厉害,我走过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你慢点走,别着急。」
「嗯。」
「外面乱不乱?」
我看了一眼前面的路。
「还行。」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还行就好。你爸一直在看新闻,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应该是真的。」
「那怎么办啊?」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
「回来吃饭吧,我给你做点东西。」
「好。」
电话挂断了。
我继续往前走。
开门的是妈妈。
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看见我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我以为你还得等一会儿呢。」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外面怎么样?」
「挺乱的。」
「我看新闻上说,好多人都往外跑了。」
「嗯。」
她接过我的外套,挂在门口。
「先洗手吧,饭马上就好了。」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爸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他没有像妈妈那样马上问我问题,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
「嗯。」
「路上没事吧?」
「没事。」
他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电视。
新闻里正在播放一段国外的现场画面。
一座城市的街道上挤满了人,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混在一起。画面不断抖动,记者似乎正在寻找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进行播报。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爸,这事你觉得是真的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电视上都这么说了,还能是假的吗?」
我没说话。
他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些。
专家正在解释二维化之后的空间结构变化。
那些专业术语我听得不太明白。
爸爸也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
「那人变成二维了,还能活吗?」
「不知道。」
「电视上不是说空间都没了吗?」
「应该是吧。」
他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还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表现出特别大的情绪。
只是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继续看着电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妈妈正在洗菜。
她一边洗,一边问:
「你饿不饿?」
「有点。」
「那正好,饭马上就好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去厨房帮妈妈拿碗。
她正在切菜,案板上放着一块肉和几根青菜。
「你爸刚才还说要不要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拿出来干什么?」
「他说反正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
我笑了一下。
「那他怎么不自己拿?」
「他在看电视呢。」
妈妈把切好的菜装进盘子里。
我站在旁边,突然发现她今天做的菜和平时差不多。
一盘炒肉,一盘青菜,还有一锅汤。
没有什么特别的。
「妈,你怎么还做这么多?」
「三个人吃饭,不做这些做什么?」
她把锅里的菜盛出来。
「再说了,吃饭总得吃饭吧。」
我没有接话。
她把盘子递给我。
「端出去,小心烫。」
我接过盘子,走到餐桌旁。
爸爸已经关掉了电视,正在看手机。
我看了一眼他的屏幕。
是家庭群。
里面有几个亲戚发了消息。
有人问大家现在在哪里,有人说准备往老家走,还有人发了一条语音。
爸爸点开语音。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哥,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们这边已经乱套了,路上全是车。我准备带孩子回老家,你们要不要一起?」
爸爸听完,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妈妈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
「先吃饭吧。」
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旁。
没有人主动说话。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只不过声音被调得很小。
妈妈给我夹了一块肉。
「多吃点。」
「嗯。」
「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爸爸突然开口:
「你最近那个工作,怎么样了?」
我抬头看他。
「哪个?」
「你不是一直在弄那个什么 AI 吗?」
「哦,还行。」
「做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一下。
「有些东西还没做完。」
他点点头。
「那就先放着吧。」
我愣了一下。
「嗯。」
他夹了一筷子菜。
「现在也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了。」
妈妈在旁边说:
「你就知道问工作,回来吃顿饭还不能让人好好吃吗?」
爸爸没反驳。
只是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次,我们三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笑出来。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
吃到一半,妈妈突然问:
「你女朋友那边怎么样了?」
我抬起头。
「我还没问。」
「那你赶紧问问啊。」
「嗯,等会儿。」
她放下筷子。
「这种时候,你们两个应该待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
爸爸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啊。」
他顿了一下。
「该见就见见。」
我点点头。
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现在在哪儿?」
我看了一眼。
回复:
「在我爸妈家。」
她很快回了一句:
「我也想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复:
「等我吃完饭。」
她发来一个表情。
没有再说什么。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妈妈看见了。
「她怎么说?」
「她说想见我。」
「那你吃完饭就去吧。」
「嗯。」
饭快吃完的时候,爸爸突然站起来,走到阳台。
我以为他要打电话。
结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外面。
我也走了过去。
阳台上有几盆植物,其中一盆已经有些枯了。
爸爸平时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盏坏掉的灯。
「这个灯坏了有一阵子了。」
我看了一眼。
「我记得。」
「之前说买个新的,一直没买。」
他笑了一下。
「等这阵子过去,换一个吧。」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继续说。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房。
有些窗户亮着灯。
有些窗户关着。
楼下的道路上仍然有人在走动。
远处偶尔传来警笛声。
爸爸突然问:
「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问我这样的问题。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转身回了客厅。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完饭,我帮妈妈把碗筷收拾了。
她不让我洗,说我平时在家也不怎么干活,今天就别跟她抢了。
我还是把碗放进了水槽。
她站在旁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
「你等会儿还回来吗?」
「应该不回来了,我去找她。」
「那你们两个待在一起吧。」
「嗯。」
她停了一下。
「要不晚上就在家住吧。」
我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说:
「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卧室。
门还是半开着。
里面的东西摆放得和以前差不多。
书桌上放着一些旧书,衣柜里还有几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这里住过了。
「下次吧。」
我说。
妈妈没有继续劝。
她只是把桌上的抹布洗干净,挂了起来。
临走的时候,爸爸送我到门口。
他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只是帮我把外套拿过来。
「外面现在不好走,慢点。」
「知道了。」
「手机别没电了。」
「嗯。」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穿鞋。
我突然想起什么。
「爸,你手机充电器在哪儿?」
「怎么了?」
「我手机电量不太多。」
他转身去客厅拿了一根充电线。
「拿着。」
我接过来。
「谢谢。」
他摆了摆手。
「去吧。」
我打开门。
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路上注意安全啊!」
「知道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又说了一句:
「下次回来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我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
距离世界终结
03:00:00
我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GPT 的额度恢复时间。
也是三个小时。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给女朋友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过去。」
03:00第三章
如果还有明天。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三个小时。
离开父母家以后,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现在过去。」
她很快回复:
「好。」
就一个字。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沿着路边往前走。
外面的情况比我刚才下楼时还要糟糕。
路口已经堵得看不见头了,交警站在马路中间指挥交通,旁边一辆车的车主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正和另一个司机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备箱往里面塞东西。
还有人干脆弃车步行。
我打开打车软件看了一眼。
附近几乎没有司机接单。
偶尔跳出来一个价格,数字高得有点离谱。
我盯着看了两秒。
「我操,都这时候了还动态调价?」
我把软件关了。
反正也没多远,走过去算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给我打了电话。
「你在哪儿?」
「路上。」
「还有多久?」
「不知道,路上有点乱。」
「你慢慢来,不着急。」
我听见她那边也有些吵。
好像有人在说话,还有关门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外面。」
「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在家待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见你。」
我没有马上回答。
「嗯,我也是。」
电话挂断了。
我继续往前走。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路边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店里的灯还亮着,但货架已经空了不少。
她穿着一件我很熟悉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我的时候,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
「你怎么才来?」
「路上堵。」
「你不是走路吗?」
「走路也堵。」
她笑了一下。
我接过她递来的水。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不知道,随便吃了点。」
「你这叫什么吃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
「你爸妈怎么样?」
「还好。我刚在家吃了饭。」
「他们害怕吗?」
「肯定害怕啊。」
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爸一直在看新闻,我妈做了三菜一汤。」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跟他们好好说话?」
「什么叫好好说话?」
「就是……你知道的。」
我笑了一下。
「说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街边有不少店铺已经关门了。
有一家奶茶店还亮着灯,里面的店员正在收拾东西。玻璃门上贴着一张临时通知,大概意思是今天提前结束营业。
旁边有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
其中一个人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妈,我知道!我现在就回去!」
他说完,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就走。
另外两个人没有动。
其中一个问:
「你们还走不走?」
另一个说:
「去哪儿啊?」
没人回答。
我和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在我旁边,偶尔会低头看一眼手机。
我也一样。
只不过我看的东西不太一样。
我拿出手机,本来想看看有没有新消息。
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额度恢复倒计时。
02:47:31
我看了一眼,很快把手机锁上。
她突然问:
「看什么?」
「没什么,看看时间。」
「什么时间?」
我犹豫了一下。
「GPT 额度恢复。」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还惦记着呢?」
「也不是,顺手看了一眼。」
她笑了一下。
「你平时就老这样,手机一拿起来就忘了时间。」
我把手机收起来。
「有吗?」
「有。」
她没有继续说。
我们又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我们走到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
远处的楼顶上,有几块巨大的广告屏还亮着。
其中一块正在播放旅游宣传片。
画面里是一片海。
蓝色的海水,白色的沙滩,几个人在海边奔跑。
我看了一眼。
她也看了一眼。
「我们是不是还没去过海边?」
她问。
「好像是。」
「之前不是说过要去吗?」
「说过。」
「然后呢?」
「然后一直没去。」
她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说等忙完了。」
我没有反驳。
因为确实是这样。
有时候是因为忙,有时候是因为懒,有时候只是觉得再等等也没关系。
我们总能找到一个理由。
等天气好一点。
等手头的事情处理完。
等考试结束。
等工作稳定。
等有钱了。
等有时间了。
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一直都在等。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说:
「其实我现在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也是。」
「你说,要是真的只剩下几个小时,人应该做点什么?」
我看着远处的广告屏。
「不知道。」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
「我想再过一次普通的周末。」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什么叫普通的周末?」
「就是睡到中午,起来不知道吃什么,然后你嫌我懒,最后还是出去吃。」
她笑了。
「你本来就挺懒的。」
「你看,这不就是普通周末吗?」
她笑出了声。
我也笑了。
笑完之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我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
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熬夜。
有时候明明已经很晚了,却还是不愿意睡。
两个人各自拿着手机,聊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
偶尔突然想出门,就骑上电动车出去转一圈。
她坐在后座。
有时候会拍我的肩膀,让我骑慢一点。
有时候路上没什么车,她就一直看着两边的路灯。
我们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只是觉得待在家里有点无聊,想出去走走。
有几次回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路边的早餐店刚刚开门。
我们会停下来买点吃的,然后再回去。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有什么特别。
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好像都只是普通的时间。
睡一觉,第二天还会继续。
我看着旁边的她。
她正在低头看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我突然觉得,如果今天没有发生这些事情,我们大概也会像以前一样。
可能再聊一会儿,然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也可能什么都不做。
就这样一直待到很晚。
「你在想什么?」
她突然问。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看着我。」
「不能看啊?」
「能。」
她把手机收起来。
「那你继续看。」
我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今天。
她说的是那些普通的日子。
那些以前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想告诉她会有。
想说这只是暂时的,可能科学家还有办法,可能新闻里的结论并不完全准确,可能五个小时以后真的会发生什么奇迹。
但这些话我自己都不相信。
我只能说:
「不知道。」
她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新闻。
是一个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在哪儿?」
我回复:
「外面。」
「跟谁?」
「女朋友。」
他发来一个表情。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句:
「挺好的。」
我看着这三个字。
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问:
「谁啊?」
「朋友。」
「他说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阵警笛声。
一辆警车从路口经过,车顶的灯不停闪烁。
路边有人在喊。
还有人正在直播。
我听见一个主播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家人们,真的,我现在就在现场。你们看一下后面,这边已经完全堵死了!我刚才问了交警,根本没有办法疏通!」
她看了一眼那边。
「怎么还有人直播?」
「习惯了吧。」
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不也是?」
「我又没直播。」
「你一直在看手机。」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行了,不说你了。」
我重新看了一眼时间。
02:03:00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两个多小时。
距离 GPT 额度恢复,也还有两个多小时。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该回去了。」
「嗯。」
「你呢?」
「我也回去一趟。」
「回去干什么?」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先回去待会儿吧。」
「不是说还有一堆事情没做完吗?」
「那些啊……」
我笑了一下。
「刚才试着弄了一下,突然又不想弄了。」
她看着我。
「那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儿。」
「嗯。」
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别老坐在电脑前。」
「知道了。」
「真的。」
「知道了,怎么跟我妈一样。」
她笑了。
「那我可比你妈好说话多了。」
我也笑了。
我们在路口分开。
她往一个方向走,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刚好回头。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挥了挥手。
我继续往前走。
手机里,她发来一条消息。
「到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复:
「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街道两边的灯还亮着。
只是已经没有多少车了。
偶尔有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很快。
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以后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如果真的还有明天,我大概还是会像以前一样。
继续熬夜。
继续折腾电脑。
继续做那些没做完的事情。
然后在某个普通的晚上,突然想起她,问她要不要出去转一圈。
我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
02:00:00
我看着那个数字。
然后关掉屏幕。
这一次,我没有再刷新。
02:00第四章
最后的问题。

回到住处时,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两个小时。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没有马上开灯。
屋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放着没喝完的水,椅背上搭着一件衣服,地上还有拆快递时留下的纸箱。电脑没有关,屏幕已经黑了,旁边的键盘上落了一点灰。
这些东西都很熟悉。
熟悉得让我有点烦。
我换了鞋,把手机扔在桌上,先去洗了把脸。
水很凉。
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也有点红。看起来跟平时熬夜之后没什么区别。
我擦干脸,回到电脑前。
总得找点事情做吧。
我先打开了游戏。
大厅加载出来,角色站在原地,背景音乐还是那一段。我转了两圈视角,看了一眼仓库,又点进匹配界面。
匹配按钮亮着。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没意思。
我又打开之前没做完的项目。
代码停在昨天的位置,几个 TODO 标记还在那里。平时看到这些东西,我可能会觉得有点兴奋,想着今天晚上把它们全处理掉。
但现在我只觉得它们很烦。
我随手改了两行,又撤销。
再往下翻了几屏,关掉编辑器。
「操。」
我往椅背上一靠。
「我现在到底还能干什么?」
屋里没人回答我。
我拿起手机,刷了几条消息。朋友群里有人发了新闻链接,有人转发所谓的避难指南,还有人问晚上有没有人一起打游戏。
下面没人回复。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音乐软件。最近常听的歌还在播放列表里,我随便点了一首。
前奏响起来。
我听了半分钟,又按了暂停。
不是歌不好听。
就是不想听。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理由,让自己重新开始做点什么。可今天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冰箱里有半瓶饮料,旁边还有昨天买的面包。我拿出来咬了一口,干得要命,又塞回包装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新闻推送。
我点开。
全球已经进入紧急状态。各国政府正在发布最后阶段的公共通知,部分地区的交通系统停止运行,医院和公共服务机构只保留最低限度的值守人员。
我往下滑了几条。
全是差不多的内容。
我把新闻关了。
然后,我看见了桌面上的 ChatGPT 图标。
我平时确实经常打开它。
有时候是为了写代码,有时候是问一个突然想到的问题,有时候只是想找个人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出来。
我点开。
页面还停留在额度限制的提示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行吧。」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现在连你也不让我用。」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我没有一直盯着倒计时,只是把窗口留在那里,又去做别的事情。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新闻发布会。
一名记者正在介绍各国最新的应对措施。
「目前,全球多个国家已经开放部分大型科研计算资源,供相关科研机构进行联合分析。包括部分超级计算中心、人工智能计算平台以及天文观测数据中心,都已进入紧急工作状态。」
画面切换。
一间巨大的数据中心出现在屏幕上。
一排排机柜的指示灯不断闪烁。
记者继续说道:
「目前,各国研究团队正在尝试建立空间维度降解模型,并寻找可能的干预方式。」
我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以前看到这种场景,我可能会觉得挺酷的。
一大堆服务器,一群顶尖科学家,全球联合研究。
但现在,我只想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研究出点什么。
我打开短视频平台。
一个科技博主正在直播。
他坐在电脑前,身后的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些公式。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现在全球算力都已经在往这件事上集中。我刚才看了一下,几家大厂已经把自己的计算资源开放出来了。」
弹幕里有人问:
「那 AI 能不能救地球?」
博主推了一下眼镜。
「理论上,AI 可以辅助科学家进行大量计算,但你们不要把 AI 想得太神了。它不是说你给它一个问题,它就能凭空创造出新的物理定律。」
弹幕又刷起来。
「那 GPT 呢?」
「DeepSeek 呢?」
「能不能让 AI 自己想办法?」
博主沉默了一下。
「我现在也不知道。」
他停顿了几秒,又说:
「但是说实话,如果连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都没有办法,咱们在直播间里吵这些也没什么用。」
我正准备划走。
他突然补了一句:
「不过家人们,我还是希望大家别放弃。万一呢?」
我看着屏幕。
这句话说得挺好。
万一呢。
我退出了直播间。
我又打开了一个论坛。
首页已经被各种帖子占满。
「有没有理论物理专业的大佬?」
「二向箔真的没有办法阻止吗?」
「如果把地球装进一个四维空间会怎么样?」
「最后五小时,大家都准备干什么?」
还有一个帖子,标题特别长:
《我利用 AI 推理出了二向箔的破解方案,理论上人类还有救!》
我点进去。
楼主发了一大段内容。
前面是各种公式和推导,中间夹杂着一些看起来很专业的术语。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只要人类能够制造出一种足够强大的反向空间结构,就有可能抵消二向箔的作用。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有人说这是胡扯。
有人说楼主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还有人问:
「能不能把提示词发一下?」
我把页面往下翻。
楼主最后回复了一句:
「提示词不方便公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退出了页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件事有点荒唐。
世界都要没了,还有人担心别人抄自己的提示词。
不过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如果今天没有世界末日,他可能还会继续研究自己的东西,继续保护自己的成果,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以后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想了半天,只写了几行:
二向箔有没有可能改变轨迹?
如果不能阻止,有没有办法延缓?
如果三维空间无法保留,人类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我看着这几行字。
没有继续往下写。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下来。
可能是觉得,等额度恢复之后,总得问点什么。
手机响了。
是女朋友发来的消息。
「你到家了吗?」
我回复:
「到了。」
「在干嘛?」
我看了一眼桌面。
「没干嘛,瞎折腾。」
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
「你不是说回去要做点事情吗?」
「做了。」
「做什么了?」
「打开游戏,关了。打开项目,又关了。」
她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我也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是不是又准备问 GPT?」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几秒。
「可能吧。」
「问什么?」
「不知道。看看有没有办法。」
她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你别把什么都交给它。」
我盯着屏幕。
「我知道。」
「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我又没觉得它一定能救。」
她发来一个问号。
我想了一下,打字:
「可能就是习惯了吧。平时遇到什么事,总想先问问它。」
她回复:
「那你也可以问我啊。」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我回:
「我现在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她发来一个表情。
「那就先别问了。」
我没有继续回复。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我重新打开电脑里的文件夹。
里面有很多没完成的项目。
有些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有些只写了一个开头。
还有一些,甚至连名字都没有起好。
我随便点开一个。
里面是一段很久以前写下的计划。
标题是:
「以后一定要做的事情。」
我往下看。
去很多地方旅行。
做一个真正有人使用的产品。
写一本小说。
赚到足够多的钱。
买一辆自己喜欢的车。
和喜欢的人一起生活。
我看着这些文字。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原来我只是一直觉得,时间还会继续往后走。
我把文件关掉。
这时,新闻里传来了新的消息。
一名科学家正在接受全球联合记者会的采访。
记者问:
「目前是否已经发现任何能够阻止二维化进程的方法?」
科学家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们已经尝试了目前能够想到的所有理论路径。」
「是否存在成功的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给大家一个没有依据的希望。」
记者继续问:
「所以,您的意思是……」
「目前,我们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的方法。」
直播间里安静了下来。
记者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
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科学家看着镜头。
过了很久,他说:
「回家。」
直播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动。
刚才还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现在突然又觉得,好像也没必要非得找点事情做。
我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
妈妈发了一张照片。
是餐桌。
上面还放着几个没吃完的菜。
她说:
「剩下的我放冰箱了,明天还能吃。」
我看着那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回复:
「好。」
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
然后没有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我看了一眼 ChatGPT 的窗口。
额度恢复倒计时还剩一个小时。
我没有马上点进去。
先去厨房把杯子洗了,又把桌上的快递盒叠起来,扔进门边的纸箱里。
回来之后,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最后还是把那个聊天窗口打开了。
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一定能解决什么。
只是现在,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些什么。
而这个窗口,我太熟悉了。
我把备忘录里那几行字复制过来,放进输入框旁边。
输入框仍然不能发送。
我看着那行限制提示,啧了一声。
「还得等啊。」
我关掉窗口,又打开。
提示还在。
我没再折腾。
手机上的时间往前跳了一格。
距离世界终结,还有一个小时。
01:00第五章
等待重置。

最后一个小时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坐在电脑前。
我在厨房里找东西吃。
冰箱里有半盒牛奶,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面包,还有几颗已经有点发皱的苹果。
我拿了一个苹果,洗了洗,咬了一口。
有点酸。
我站在冰箱前吃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放回去。
回到房间,我看见电脑屏幕还亮着。
ChatGPT 的窗口开着,旁边是那个备忘录。
我没有马上坐下。
先把桌上的纸箱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一件衣服从椅子上拿起来,扔进脏衣篓。
这些事平时可能几分钟就做完了。
今天却做得特别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可能只是想让手上有点事情。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短视频平台。
首页几乎已经被末日相关的内容占领了。
热搜榜上,排名前十的词条全都和二维化有关。
「地球最后一小时」
「全球联合记者会」
「二向箔究竟是什么」
「最后五小时人类都在干什么」
还有一个词条让我停了一下。
「如果世界只剩一个小时,你最想做什么?」
我点进去。
第一个视频是一名年轻女孩。
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后是一张贴满照片的墙。
她没有开美颜,也没有放音乐。
只是对着镜头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视频,就是突然觉得,可能以后也没机会发了。」
她停了一下。
「我想跟以前的一个朋友说声对不起。我们已经三年没联系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当时谁都不肯低头。」
她笑了一下。
「如果你能刷到的话,我希望你过得好。」
视频结束。
评论区已经有几千条回复。
有人在找自己的朋友。
有人在找失联多年的亲人。
还有人直接留下了电话号码,希望对方能够联系自己。
我往下翻。
第二个视频是一名男生在家里做饭。
他说这是他第一次给父母做饭。
锅里的菜炒得有点糊,厨房里全是烟。
他妈妈站在旁边,一直在笑。
「你这炒的什么玩意儿?」
男生也笑。
「爱吃不吃。」
我看着那个画面。
突然想起今天中午妈妈做的那三菜一汤。
我退出视频。
打开家庭群。
里面没有新消息。
我又看了一眼妈妈之前发的照片。
餐桌上那几个没吃完的菜,还停留在聊天记录里。
我没有再往上翻。
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我重新打开 ChatGPT。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四十三分钟。
我看着那个数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备忘录里只有几行问题。
二向箔有没有可能改变轨迹?
如果不能阻止,有没有办法延缓?
如果三维空间无法保留,人类还有没有其他可能?
我看了一遍。
突然觉得这些问题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能问就问,不能问就算了。
我把备忘录关掉。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场全球联合记者会。
这次没有专家长篇大论。
主持人直接宣布:
「根据最新观测数据,目标已经进入地球附近的预定作用范围。预计在最后倒计时结束时,地球将遭遇空间维度降解。」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地球轨迹图。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正在逐渐靠近地球。
记者问:
「目前是否还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延缓这一过程?」
发言人摇了摇头。
「目前没有新的进展。」
「是否建议民众前往地下设施避难?」
发言人停顿了一下。
「我们没有证据表明任何现有的地面、地下或深海设施能够提供有效保护。」
记者没有再问。
我关掉电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手机响了。
是女朋友打来的。
我接起来。
「喂。你在干嘛?」
「刚吃了个苹果,刷了会儿手机。」
「听起来还挺忙。」
「忙死了。」
她笑出了声。我也跟着笑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电脑还开着?」
我看了一眼屏幕。
「嗯。」
「等你问完,告诉我。」
「好。」
「还有,别一直坐在电脑前。」
电话挂断。
她的头像还停在屏幕上。我看了一会儿,给她发了一句:
「你也别一直看手机。」
她很快回复:
「知道啦。」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二十分钟。
我又打开了游戏。
大厅里的角色还站在原地。
我点进仓库,翻了翻以前攒下来的东西,又退出去。
想开一局。
但匹配界面转了几秒,我还是取消了。
我把游戏关掉。
重新打开项目。
代码还在那里。
我看着那几个 TODO,突然想起之前和朋友说过,这周一定要把它做完。
我点进去,改了几行。
然后保存。
这次没有撤销。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其实也不是完全做不了。
只是做完了又怎么样呢?
我把编辑器最小化。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
我看见 ChatGPT 的窗口还开着。
额度恢复倒计时。
00:18:42。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
不是烦 GPT,也不是烦二向箔。
就是烦。
我把鼠标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我操。」
我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这日子过得真他妈没劲。」
说完,我自己笑了。
都世界末日了,还在抱怨没劲。
我去洗了把脸。
回来时,手机亮着。
朋友发来消息:
「你在哪儿?」
我回复:
「家里。」
「一个人?」
「嗯。」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我跟我爸妈在一起。」
我看着这句话。
回了一句:
「挺好。」
他发来一个表情。
我们没有再聊。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十分钟。
我把桌上的东西简单收了一下。
那根旧充电线还插在电脑旁边。
接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我想起爸爸把它递给我的时候,说的是:
「拿着。」
我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一句:
「手机充上电了。」
她很快回复: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你爸那根线是不是有点旧了?别弄坏了。」
我看着这句话,笑了一下。
「没事,还能用。」
她回复:
「那就行。」
我把手机放下。
我突然有点想给爸爸打个电话。
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又放下。
最后还是没有打。
距离额度恢复还有五分钟。
我重新打开 ChatGPT。
输入框里的限制提示还在。
我点了一下。
没有反应。
又点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行,知道了。」
我往椅子上一靠。
「你比我还难等。」
我看了一眼备忘录。
那几行问题还在。
我没有再修改。
如果等会儿能发出去,就问问。
如果不能,也没什么办法。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把电脑上的其他窗口一个个关掉。
游戏。
代码编辑器。
新闻网页。
短视频。
最后只剩下 ChatGPT。
我不是特意要给它留一个位置。
只是关到最后,它刚好还在那里。
三分钟。
我坐直了一点。
屋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着。
世界倒计时和额度恢复倒计时,已经变成了同一个数字。
00:01:00
我把手放在鼠标上。
没有再打开任何网页。
没有再刷新新闻。
也没有再看手机。
我只是盯着那个聊天窗口。
五十九秒。
五十八秒。
五十七秒。
我突然想起,如果二向箔真的消失了,之后会怎么样?
我是不是还能继续用电脑?
还能继续做项目?
还能继续写小说?
还能继续和女朋友出去骑电动车?
还能继续过那些以前觉得没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很想让这一切继续下去。
十秒。
九秒。
八秒。
七秒。
六秒。
五秒。
四秒。
三秒。
两秒。
一秒。
世界终结倒计时
00:00:00
GPT 使用额度
已恢复
页面上的提示消失了。
输入框重新变成了可以使用的状态。
我几乎没有犹豫。
手指敲下几个字:
GPT,取消二向箔。
我看了一眼。
又补了一句: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
我把鼠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
点击。
消息发送成功。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提示。
正在思考……
三个小点开始跳动。
我盯着它们。
没有刷新。
没有切换模型。
也没有再去检查额度。
我只是等着。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像爆炸。
也不像地震。
更像是整个世界的空间结构,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人轻轻折了一下。
我抬起头。
远处的楼房开始变得不对劲。
那些原本有着前后层次的建筑,像是突然失去了深度。
窗户、阳台、墙面,所有东西都挤在了一起。
我看见路灯。
看见街道。
看见远处的人。
它们正在变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图画。
我低头看向电脑。
聊天窗口还在。
我的消息还在。
三个小点还在跳动。
我突然有点着急。
「快点啊。」
我盯着屏幕。
「你倒是快点回答啊。」
然后,我看见了一行字。
正在生成回复……
我想笑。
又有点想骂人。
五个小时。
我等了整整五个小时。
好不容易额度恢复了。
好不容易把消息发出去了。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你还在生成回复?
我靠。
我甚至想再补发一条:
「GPT,你能不能快一点?」
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窗外的最后一点立体感消失了。
桌子、椅子、电脑、墙壁,还有我自己的手。
一切都在失去厚度。
我看见屏幕上的聊天窗口。
它也变成了一张平面。
我的手指还停留在鼠标上。
而那三个小点,依然在跳动。